《青蛇》:妖比人更有情。



「紅塵色相,盡是虛幻。」

《青蛇》開場,一群外貌怪異的群眾聚集在市集內,法海站在一定距離外觀看他們,語氣冷漠地說:「人」;此時,一名健步如飛的白髮老翁從他身邊經過,他看了一眼說:「妖?」,二話不說就想收妖,蜘蛛精不敵法海,趕忙求饒。
「法師,慈悲啊,你放過我吧,法師,你慈航普渡,救世濟民,放我一條生路吧,現在法師收了我,我就永世不得翻身,百年修行功虧一簣,上天有好生之德,不要叫我變回蜘蛛啊。」蜘蛛老翁。
「住嘴,妖就是妖,神人鬼妖四界,等級有序,你安份受罰吧。」法海。
「我有靈台寺佛蔭、我有靈台寺佛蔭、我有靈台寺佛蔭、我有靈台寺佛蔭.........」蜘蛛老翁。
「大威天龍,世尊地藏,阿彌陀佛。」法海將蜘蛛精鎮在亭子底下,離去時,見蜘蛛精隨身帶著的佛珠依然閃爍佛光,法海:「妖已經收了,靈氣仍凝聚不散,難道他真的在菩薩腳下受過佛蔭?難道我收錯了?不會的,不會的,不會的!」

收完蜘蛛精,天降大雨,遠處竹林散發妖氣,法海奔入林中發現一青一白巨蟒盤據林間,他說:「原來是兩條蛇妖,準備受法。」,突然聽聞女性喘息聲,定睛一看,才知林間有名村婦正在產子,兩條巨蟒用身軀幫村婦擋雨,法海原想幫忙村婦,可婦人衣不蔽體,法海怕動了色戒凡心而不敢妄動,網開一面放兩條蛇精生路,法海留下蜘蛛老翁被佛蔭加持過的佛珠,希望蛇精可以秉此善心繼續修行,離開竹林時,村婦裸體畫面盤據法海腦中,他趕忙揮開「邪念」,定住心神....。

徐克導演的《青蛇》開場,先讓觀眾看見法海對人的不屑(自認高人一等),接著不分青紅皂白收服蜘蛛老翁,卻在發現蜘蛛精持有的佛珠依然閃爍光芒,質疑起自己的判斷,但又拒絕承認犯下錯誤(法海的驕傲),後來法海在竹林放了白蛇與青蛇一條生路,表面上是獎勵白蛇與青蛇的善行,實際上卻可能是不想沾染女體,找了個藉口來掩蓋自己可能受不住女體誘惑的心虛。




《青蛇》開場十分鐘,對人對妖對善對惡的反覆對辯非常精彩,這部1993年推出的作品,儘管特效今日看來稍嫌粗糙、電影後半段的劇情節奏紊亂,但相較於2011年版的《法海:白蛇傳說》,實在是勝出太多;我太喜歡影片的角色設定,每個人物都鮮明非常,白素貞修煉千年,對人情世故的掌握圓滑老練,儘管是妖卻欣羨著人,努力地學做「人」,最後忘了自己仍是條「蛇」,小青後來跟白素貞說:「妳老說人間有情,難道妖就無情,我們姐妹相處五百年也是情,妳當我是人那樣想過我嗎?」,小青怨的是白素貞眼中只有對人的美好想像,貶低了妖的地位;不同於白素貞的懂得做「人」,修煉5百年的小青還在理解人是怎樣的動物,她越了解人類社會才越發現不管是許仙或法海,浪蕩子或老實人,人原來都差不多,可以因為私慾或膽怯或自卑或羞愧而行卑劣之事,電影裡,小青想要許仙教會她如何談情,但真正教會她談情的還是白素貞,比起人的時刻算計,妖的直率(付出)才更有情;至於法海,說要四大皆空卻又樣樣不空,他象徵著某些宗教團體打著「我都是為你們好」的旗幟,冀望世界變成「自己心目中理想的模樣。」(以武力打壓妖怪或逼迫許仙出家來滿足自己的虛榮心),法海不認為自己是壞人,但他的剛正不阿卻可能帶來錯誤的結果,越是堅定地認為自己永遠不會犯錯,往往才是越可怕與無情之人。

當年在戲院看完《青蛇》,很不喜歡許仙這個角色,沒擔當軟骨頭小奸小惡的很討人厭,這次重看《青蛇》,反倒覺得許仙一角寫得曖昧飽滿(年紀越大,對人越是悲觀?),他一點都不完美,他的保守破壞一對年輕戀人的純純愛戀、他對小青的誘惑感到怦然心動(毫無定性)、他發現娘子可能是蛇精時,因為愛、因為膽怯、也因為有利可圖(如果沒有白素貞,他不過就是個兩袖清風的私塾教師),所以假裝一切美好,反正有美人相陪有豪宅可住還有大筆金錢進帳,就算跟蛇一起生活也沒關係;是啊,許仙貪財也貪色,但相較於法海死硬著不敢承認自己的過錯,許仙大方高喊:「我不想修行,沈迷於女色我願意!」,其實是相對的忠於自我的誠實。




這次重溫《青蛇》,看片過程一直聯想起李安導演的《臥虎藏龍》,小青即是玉嬌龍,只要我喜歡有什麼不可以的任性、白素貞則是俞秀蓮,追求一份安定保守的愛情關係(容不下第二個女人)、李慕白可被視為夾在兩個女人之間卻不知該如何抉擇的許仙,以及明明渴望著愛情/情慾/性慾,卻又礙於身份而壓抑著不敢造次的法海的綜合體;不同於《臥虎藏龍》的兩女爭奪一男,《青蛇》的感情戲寫得更衝突與曖昧,白素貞和小青爭搶許仙,對白素貞來說,她搶的是理想人生(一男一女的家庭關係),對小青來說,她想要證明白素貞做得到的事,她也做得到,小青不愛許仙,爭奪許仙之於小青,也不過就是場競賽與遊戲罷了(誰搶到許仙誰就是贏家);再者,我以為小青真正愛的人是白素貞(小青變成人形的第一場戲就和一名印度歌舞女郎跳起艷舞),她一直色誘許仙是因為潛意識裡想要破壞白素貞和許仙的關係,沒有了許仙,她才能跟白素貞永遠相守,有了許仙,她(小青)只能成為白素貞生命裡的配角,唉,說小青不懂情不懂愛,其實沒能看懂小青真心的白素貞,也未必更懂情更懂愛啊

《青蛇》已是24年前的作品,當年很愛本片的妝髮,白素貞和小青的髮式宛如一條條的小蛇纏繞,令人印象深刻、影片色調與美術與音樂也做的用心、本片演員陣容算是一時之選,張曼玉、王祖賢、吳興國、趙文卓等人,都有出色表現,尤其喜歡張曼玉和趙文卓的對戲,媚到極點的小青碰上一臉正氣的法海,氣場很衝突卻很有戲感,《青蛇》結局,小青對法海說:「你們說人間有情,但是情為何物?真是可笑,連你們人都不知道,當你們弄清楚了,也許我會再來。」,唉,假如《青蛇》當年票房大賣,也許我們就有機會看到重返人間界的小青和法海故事後續吧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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