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青少年哪吒》:一切的原點。

 

90年代的台北,捷運剛開始建設、中華商場仍未拆除、補習街依舊擠滿向上青年、電話交友正盛行;90年代的台北,阿澤和阿彬靠偷竊維生、小康瞞著父母拿回補習班學費,四處遊蕩、小康母親天天拜神求佛希望兒子學業順利、開計程車的小康父親,不知道該如何與兒子應對、阿澤戀上哥哥的女友阿桂...

學生時代看了蔡明亮導演的《青少年哪吒》,當時只覺得電影難看,記憶淺薄。近期重溫,意外於電影的「多話」,對於後來越來越精簡語言的蔡明亮作品,《青少年哪吒》顯得沒那麼地高不可攀。

《青少年哪吒》雖是蔡明亮導演的第一部電影長片,卻已經包含蔡導後來作品的重要元素。它有淹水的房子,堵塞的水管,就像堵塞的情感,沒有抒發的出口,導致內裡的情慾與憤怒與不安全都倒流汨汨漫了出來。一如阿澤不滿小康父親在路上對他按喇叭,敲碎李父車子的後照鏡,小康後來跟蹤阿澤,找機會將阿澤的摩托車搗爛。李父渾然不知兒子幫他出氣,只在乎小康為何不去補習班上課,一怒之下將兒子趕出家門(兒子的關心無法傳遞給父親)。多日後,李父意外載到遭群毆受傷的阿澤和阿彬,他在這兩個年輕人身上看見兒子的身影,回家後,刻意不將門關上,替小康留了「進門/回家」的路。只是,父親的關心與擔憂,同樣沒能傳達給小康。這對父子,從《青少年哪吒》到《河流》,終究找不到走入對方內心的路。

「仙姑說你兒子是哪吒化身的,難怪你們父子感情這麼不好,你知不知道哪吒最恨的是誰?就是他老子李靖啊。」

《青少年哪吒》有一隻被小康用圓規釘死的蟑螂,他將蟑螂丟出窗外,怎料蟑螂依舊趴在外窗玻璃,小康拍打窗戶想嚇跑蟑螂,用力過度,打碎了玻璃,割傷了手。小康為報復阿澤對父親的不敬,跟蹤對方多日,趁他和阿桂在旅館休息時,砸爛了阿澤的摩托車,在地上寫著「哪吒在此」,同時在車子上用噴漆噴上「AIDS」大字。小康回到家後被父親趕了出門,他回到阿澤下榻的旅館,租了房間睡覺。

《青少年哪吒》用上述片段訴說人的疏離、情緒、寂寞。但我們隨後在蔡明亮導演的《愛情萬歲》裡,發現小康依然在跟蹤陳昭榮飾演的角色、他們兩個又因為巧合而同處一個空間、小康趁阿榮睡著時,偷偷吻了他一下。從《愛情萬歲》回看《青少年哪吒》,才明白小康跟蹤阿澤,以及在他的摩托車噴上「AIDS」字樣,或許意有所指?跟蹤是洩恨是報復也是對自己性向的迷惘與自問。

《青少年哪吒》片尾,父親為小康留了一扇門,但這家人的關係並未改善,至少在《河流》裡,一家人同處一室,話都說不上幾句。小康在《青少年哪吒》被玻璃割傷了手,到了《河流》則是罹患怪病,脖子酸痛(即便到了《日子》,李康生依然為這怪病所苦)。《河流》裡的父親為了兒子,四處求醫(求神拜佛),暗示父子關係依舊「僵硬歪斜」,到了電影尾聲,這對父子因為情慾需求,分別去了三溫暖,並發生了性行為。從《河流》回看《青少年哪吒》,才會明白小康父親的寡言,原來同樣乘載了他無法言說的秘密。再者,《青少年哪吒》是阿澤的住處淹水,《河流》換成小康家淹水,再一次,回流的水,象徵堵塞的情慾與情感讓主角內心都淹水惹。

另外,《你那邊幾點》裡,李父過世,相信鬼神的母親阻止兒子殺一隻跑出來的蟑螂,母親相信蟑螂是丈夫投胎轉世。回看小康在《青少年哪吒》殺蟑螂、想要趕跑蟑螂反而流血受傷的情節,蟑螂彷彿是小康對父親的情感反映,他對蟑螂(父親)有怨,想要殺死對方、趕跑對方、卻又因對方而受傷,不正似他們父子關係的寫照?即使隔著玻璃(《青少年哪吒》)、牆壁(《河流》)、陰陽兩界(《你那邊幾點》),依舊彼此傷害相互影響。

再者,《青少年哪吒》片中正在建設的捷運與即將邁入交通黑暗期的台北,恰好呼應了小康與阿澤等人對未來感到徬徨與茫然的躁動青春。當年看《青少年哪吒》,不覺得片中的台北景觀有何特殊,如今重看(加上現實時間的重量),中華商場、中華路天橋、萬年大樓、西門町、補習街、獅子林等,都覺得好珍貴,有些地標已經消失,有些仍屹立不搖。消失與屹立不搖的地標,不也像是現實人生的寫照?

《青少年哪吒》保留了90年代的台北街景,揭開了蔡明亮導演的電影宇宙。有趣的是,《青少年哪吒》裡的阿澤與阿桂由陳昭榮和王渝文飾演,他們後來再次於李安導演的《飲食男女》搭擋演出,續了電影情緣(而且有溫馨的結局);另外,《青少年哪吒》有一幕戲讓我印象深刻,阿澤對阿桂說他們這棟大樓4樓鬧鬼,電影後段,阿澤帶著受傷的阿彬回到他家,電梯在四樓又匡噹開了門,那一幕讓好毛 (鬼,好像也是蔡導作品中的元素)!!

最後,王家衛導演應該很愛《青少年哪吒》吧?《青少年哪吒》的老舊公寓、復古壁紙、淹水的房間以及物品在水上漂浮等畫面,都可以在《重慶森林》找到相似場景,而《青少年哪吒》裡的阿澤,躺在床上抽著煙,身著白汗衫和白內褲的打扮,《重慶森林》的梁朝偉也有復刻一遍喔!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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