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俘虜》:令人不堪負荷的勝利。

二戰期間,世野井上尉管理的爪哇戰俘營內有超過六百名戰俘。精通英日語的勞倫斯,是兩個陣營間的溝通者,試圖化解雙方不必要的衝突與誤會。某天,來自英國的傑克西瑞爾斯少校被送往爪哇戰俘營,世野井對傑克頗有好感,處處禮讓,引起底下士兵的不滿與流言蜚語...

大島渚導演的《俘虜》,敘事偶爾會予人不甚流暢之感,阪本龍一和大衛鮑伊的演技,也稍嫌過火。然而這部影片依然打動了我。電影從一樁同性戀情揭開序幕,一名荷蘭士兵和一名朝鮮兵發生關係,北野武飾演的原中士依照軍規要處死朝鮮兵,遭到勞倫斯的出面阻止。

《俘虜》從第一場戲就讓觀眾看到兩種截然不同理念的衝突。對原中士來說,要求朝鮮兵在眾人面前以死謝罪(切腹),是要表現他的知恥。勞倫斯卻認為如此行徑不人道且過於激進、日本崇尚武士道,認為為信念而死是崇高的舉動,勞倫斯覺得努力活下來並非苟活,死亡反而才是一種逃避、日本軍隊為了維持部隊的平衡,認定錯殺(冤枉)他人並非惡事,而是維穩的手段。對於重視人權與個體性的歐美人來說,那是他們無法理解也無法認同的行為。

「你怎麼沒自殺?像你這樣優秀的軍官,怎麼能忍受屈辱?」

《俘虜》通過對兩種文化都有涉獵與理解的勞倫斯視角,給予人們(觀眾)自省與辯論的空間,無論是戰時或戰後,是非對錯無法用三言兩語輕易帶過,相反的,是非善惡的觀念是流動的,會隨著時間、空間、處境、位階的不同,而產生不同的意義。

(底下會提到關鍵劇情,請斟酌閱讀)

《俘虜》結尾,日本戰敗,原本是管理者的原中士淪為戰俘,勞倫斯在原中士被處以死刑的前一夜拜訪了他,原中士說他已經做好必死的決心,但他也表示自己犯下的罪行跟一般士兵沒有差異,為何判決特別的重?勞倫斯無奈地表示:「有時,勝利讓人不堪負荷。

電影裡,原中士常常在他看似暴力冷血不近人情的舉動中,流露出人性的一面,一如電影開場決定處死同性戀士兵一事。判處死刑是對部隊紀律的要求、要求士兵切腹自殺,是給予士兵尊嚴的死亡、死後以「為國捐軀」作為死亡原因,是要保留士兵家人的後路(國家賠償)。相反的,看似理性溫和的世野井,卻以勞倫斯私藏收音機為由要判他死刑,即便勞倫斯辯解自己不是偷藏收音機的犯人,世野井仍以「維持部隊秩序」為由作為勞倫斯死刑的依據。

諷刺的是,戰爭期間,世野井「以大局為重」,不問真相,決定判勞倫斯死刑,引起勞倫斯的不滿與抗議。沒想到戰後,原中士被處以死刑,理由大概也是找戰犯,給予群眾情緒的出口。回到勞倫斯那句台詞:「有時,勝利讓人不堪負荷。」聽來既無奈又沉重,為了贏得勝利,人們很容易變得偏激與瘋狂,為了贏得勝利,身為群體的一員,不得不執行殘忍又無情的行動,必須要和邪惡共生。誰是好人?誰是壞人?沒有標準答案。他人眼中的魔鬼,可能是另一群人眼中的英雄,我們能說哪個群體的想法就更正確嗎?

「日本人是個焦慮的民族,他們無法單獨行事,所以他們變得集體瘋狂。」

《俘虜》開場的同性戀情,究竟是加害者與受害者的關係(朝鮮士兵脅迫荷蘭士兵)?抑或者是一段不敢承認的戀曲,只能讓其中一方背負這樣的罪名?世野井從第一眼看到傑克就內心小鹿亂撞,但他的情感在保守的戰爭年代,無法大方展現,只能小心翼翼地壓抑,他的愛始終沒有被接受,最後變得偏執,是否情有可原?勞倫斯想要撕下戰爭賦予人的種種標籤,試圖用更開闊的眼光面對不同的群體,卻遭到自己的弟兄和日本士兵所排擠,說明人與人之間沒有和解的可能性?傑克年輕時眼見弟弟遭受霸凌,不敢挺身而出,只能躲在暗處等事件過去,對照到他在戰場上的英勇表現,他是英雄或者仍是如你我一樣的平凡人?

戰爭,霸凌,屠殺,肉搜與公審,集體瘋狂的,又豈止是日本人?傑克的弟弟擁有天使美嗓,而這樣撫慰人心的歌聲,卻在遭受群體攻擊後,從此噤聲。如果傑克的弟弟(嗓音)象徵的是單純、善良與美好,那麼噤聲,就是良善的死去。

是的,《俘虜》很悲傷很無奈,但同時間,我也覺得它充滿希望。一截咬斷的舌頭、一個無懼的吻、一句「聖誕快樂,勞倫斯先生」、一戳被割下的頭髮,讓我們看見愛,看見未被泯滅的人性星火。《俘虜》描述一個黑暗時期發生的故事,但在黑暗中,不滅的火光,或許能引領著人們前行,找到可能的出口與救贖吧。

大島渚導演的《俘虜》,有深情的同性之愛、兄弟之情、跨國族的愛;有令人難忘的主題音樂、坂本龍一俊秀的臉龐、大衛鮑伊絕美的雙色眼(今天看大銀幕才發現他兩隻眼睛的顏色不一樣耶),以及東西思想文化的差異和不斷翻轉的觀點等。很喜歡片中大衛鮑伊對北野武說:「好滑稽的臉,眼睛倒是很美。」或許是我多想,但默默覺得這段台詞完美描述出北野武飾演的原中士一角的特性,外貌不吸引人,內在卻是溫柔而美麗。滑稽的臉,美麗的雙眼,而雙眼,是我們看待世界的眼光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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